爷爷,奶奶,幸福邨,夏炽宇(九弟)

    父亲叫爷爷“大大”,奶奶“亲妈”

    上海人。老家在青浦朱家角。爷爷是地主,后来战乱到了上海,在上海华山路幸 福邨租了房子,地点离上海交大本部2站路。我父亲最小,上面都三个哥哥一个 姐姐,我分别介绍。他们叫他九弟,中间的几个夭折了。他长大的时候家里经济 应该很拮据,主要靠大哥的收入维持,所以他从那时候就养成了节俭的习惯,后 来经历建国来的那些年代,加上后来分配到了东北,那里虽然当时是中国的工业 基地,但生活条件与南方差距甚远,所以更是对自己的生活变得很苛刻。

    幸福邨

    父亲还记得自己以前的事情。他说起幸福邨的日子,说起住在那里的人,很多时 候还以为家还在那里。幸福邨是联排屋,我大学的时候家还在那里,整整的一栋 都是,三层,一大家子人都在,以前爷爷奶奶住在顶层,不大下来,我没有见过 奶奶,那天说起亲妈,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这么的激动,眼圈都红了。从没有见过父 亲哭,那次是最接近的一次。亲妈那个时候,也该是他现在这个年龄了吧。她是个 小脚女人,没有文化,但很会持家,她是我父亲心目中最尊敬的女性,没有之一。

    幸福邨我见到的时候,又旧又挤,几家人合用一个厨房,厨房里面有一个浴缸, 晚上洗澡也在里面。这是真正的老上海,并不浪漫,也不温馨。地板是红色的, 很亮,有点儿滑,对在水泥房子里长大的我来说,那是个很奇怪的东西,直到有 了自己的家,一个1915年的老房子,才知道那样的地板是多么的酷。这就 是缺失的审美吧,只在上海这些被时代遗弃并最终被市容改造而推倒的破烂里还 留着些,少有人还愿意打理,只是住户现在拆迁的筹码,早和美没有了关系。 父亲最近常说起幸福邨,问这些人家都怎么安排。他总是担心要分家,怕分的不 公平。我说幸福邨已经拆迁了,大家都分了房子,他的,就在这里,1902,别人 家也都有了自己的,条件也比幸福邨好,这样他才安心。

    大妈妈(大伯母)

    父亲叫“大嫂”

    大妈妈是个和蔼慈祥的老太太,见到的时候就是一头白发了。她个子小小的,说 话的时候眼睛总是有调皮的笑,好像暗藏玄机,就等着你说错了出丑。从没见过 她生气,没听过她抱怨。她是正房,大伯伯(后面会讲到)后来遇到了真爱,一 直不再回家,大妈妈从来没有说起过一次,总是挺开心的样子。我太小,无从了 解那时发生了什么,他们会是怎样的想法。现在多了世故,想到她的样子,真是 看不出一点儿的忧伤。只是记得有过一次,怎么谈话中说起大伯伯,好像是我父 亲带我去看他,她用了“那个人”。她记得的,只是不想提。大妈妈最早步入老年, 到了上海的养老院,父亲看过很多次,每次都说这个养老院好,也由此说到他觉 得养老院是个可以给小辈少添麻烦的地方,好,以后有像大妈妈这样好的也要去。 我说你这里就是大妈妈他们同一个养老院,在这里又开了新的,你不是喜欢大妈 妈的那个养老院吗,这个也是。

    夏增敏(大姐姐)

    上海话叫“da3 jia1 jia1",父亲叫“增敏”

    大姐姐和父亲很亲,像兄妹。我父亲因为家里最小,所以我的辈分很高。大姐姐 虽然是我的堂姐,但她的女儿比我大两岁。大姐姐很幽默,早年姐夫过世,她就 一个人带着一个女儿,住在幸福邨一楼和二楼中间的一个小房间里。女儿李洁后 来来了美国,她也就来了这里。听父亲说,大姐姐小时候很喜欢逗我哥,常把他 弄哭,然后再哄他,这像她,她的性格是活泼顽皮的,脑子非常的快,父亲总是 很照顾她们家,她也很了解他的性格脾气,两人在一起总是很多的说笑,父亲如 果见到她,会是开心的。她的房间总是很干净,穿着也是那么的大方,女儿更是 在那个时候第一次让我见识到了上海女孩儿的打扮。如果现在想起来,一个词, 品味。

    夏赠域(大哥哥)

    父亲叫“增yo4","da3 guo1 guo1"

    大哥哥住在二楼。他的房间最大,可能是因为是长孙吧,分到的大,也最新。家 里很漂亮,电器也是最多的。女儿夏炯璐(上海叫“jun jun")后来也来了美国, 来的时候我还去帮她找房子,参加毕业典礼,后来毕业后她结婚就没什么联系。 大哥哥现在应该多数时间在她家里。

    大嫂据说年轻时候很漂亮,女儿是公主一样。大学时去幸福邨,他们也是自己 做自己吃,大家虽然同处一层,但来往不多。大哥哥人很好,话不多,和父亲挺 谈得来,改革之初在一个合资厂工作,那时候应该日子也不错。

    南京,南工

    父亲大学上了南京工学院,那个时候还叫中央大学,多么大气的名字, 后来改名叫东南大学,父亲总说太小家子,没了原来的神气。南京,就这 样成了他最爱的地方。这次坐车南下,路过南京,我说你看南京了,他转过来看窗外, 脸上有了表情,像以前的他一样,满是神采。故里,记忆,这就是一个地名对一个 人一生的不忘。

    父亲最得意的时候,一定是他在大学里当足球队长。他床头有一张照片,两 排帅气的小伙子,都是长袖的T shirt,短裤,只有他站在后排的左边, 穿着西装,个子却又不高。是以前的人的风范么,那时的人穿西装,真是意气风发的青年,那种 青春的光彩照人,那么的意气风发,那么的充满朝气。他最津津乐道的是一场代 表学校和南京市队的比赛,他是队长,打后卫,他特地的定了战术,而且得以 实施,他每每说起都是笑,那时的他,还有他的那些大学的同学、队友,都是那 么的年轻,那么的充满未来和希望,那么的在大时代中等待着一番作为。

    南京是他熟悉的地方,每次必去的是中山陵,灵谷寺,明孝陵。父亲喜欢走路。 和他出游对小孩子是不快乐的,从中山陵到灵谷寺再到哪儿哪儿,都是在走路, 路边记得是很多的竹林,很漂亮,但孩子的心里只记得了几个地名,还有走不完 的路,还得附和着他兴致勃勃的讲解,要听那些历史的故事,回去好写作文,心 里惦记的i只是什么时候能遇到一个卖冰棍儿的老太太,可以买了坐下,解解南 京的酷暑,现在,只记得了竹林,满眼的绿色,中山陵前面的台阶,一个挺威严 的孙中山的雕像,还有他带着的走不完的路。这就是他的南京,都还在,哪天再 走到这些地方,他说的故事,也都还在, 他的神采,也还会在。

    东北电力设计院,烧菜,他的古典音乐

    大学毕业分配到了东北电力设计院,那时的东北是好地方,中国最发达的工业基 地,在这儿,他也遇见了我母亲,也有了我们家。东北院当年是辉煌的,主楼三 个对着街的大门,前面是长春最宽的马路,斯大林大街。楼里面地面都是大理石, 还有大理石的楼梯扶手,从二楼到一楼大厅的是小孩子最喜欢的滑梯。院里有幼 儿园,子弟校,医务室,住也都在一起,叔叔阿姨都认识,来办公室找他就像回 家,上班下班都一起走,这种感觉现代人体会不到。

    父亲一辈子在东北院,专业是输煤,这是个挺偏的学问,到退休了后继无人,倒 成就了他到处飞,给国家咨询公司审核项目。输煤组属于机务室,母亲的化学水 处理也是,两个人上班在同一个楼层,房间离的也不远。这样的安排,现代人得 是多么的羡慕。父亲的专业能力应该很强,后来当了技术处的处长。但最得意的 是做的一手好菜,上海人的缘故吧,知道很多东西怎么吃,单位同事聚会,总是 在我们家。也是第一次喝了一口茅台,呛得半死,只有后来在加州第一次吃 wasabi是这样的,心跳的快休克,从此对白酒没了一点儿好感。父亲最得意的东 西是他的面筋,现在不稀奇了,那个时候除了自己做,别无来源,而作面筋是个 及其费功夫的事儿,但真是好吃。他除了面筋,还把洗出来的面晾干,作灌肠, 那也是我吃过的最好的灌肠,北京找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了。

    同事最乐道的是他不怕冷,一是他年轻身体好,二是南方的冬天比北方更难熬, 所以他并怕。这个习惯一直到今天,他怕热不怕冷,冬天穿的很少,从来不带帽 子手套围巾,我们都捂成了粽子,他还是单衣,光着两只手,他也总是在忙碌在 作事情,所以可能也真是不冷。单位里的事他从来没说起太多,年轻人好像都喜 欢他,他替他们着想,帮他们出主意,鼓励他们出去闯荡,看世界。后来有了我 哥,名声在外,如何教育也是他常被请去的话题。

    他做事十分的严谨,看他的字就知道,工工整整,没有电脑的年代,他自己就是 个机器人一样,横平竖直,哥哥可能就像他,所以很受器中,我不行,写字总带 着自己的臆想,在框框里往外飞,现在更是没了半点儿他的味道。父亲最钟爱的 书是《傅雷家书》,从大学起给我们写信,直到近些年不写了,大学以后已经听 不进去他的话,信都留着,按时间顺序排列整齐,等着给他个惊喜,他应该没想 到,不靠谱的我也会有他的印记。

    父亲并不交际,来往的也就几个。他收集了上千盘的磁带,都是古典音乐,在那 个年代,这是宝贝,他用上了他的印刷体的字,每一个都标注清楚,连曲目,多 少分钟都不差,然后说起来津津乐道,那可真是他的宝贝。家里专门做了一个柜 子,收集这他的珍藏。科技的进步让这些都成了过时货,磁带在苏州的潮湿里八 成也发了霉。多放些古典的曲目给他听,问他喜欢吗,他会说,喜欢。是的,年 轻的时候是听不得古典音乐的,现在,看着他,听着这些,心会静,他即使不说 话,也是在听吧,也还听的到,听见过去的自己。

    自行车,夏炽邦(大伯伯)

    上海话伯伯叫”爸爸“,父亲叫他大哥

    我对大伯伯印象很少,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我大学了。那时的他就是个瘦瘦的小 老头,身材像我父亲现在,但很精神。听我父亲说,他年轻的时候很是帅气和英 俊,而且因为早早就在外面做事,在小的弟弟眼里,有很多让人羡慕的东西。父 亲常提起的是大伯伯的一辆自行车,Raleigh,是英国的老牌子,听说是二战时英 国兵的用车,所以这样的战用物资在当地人眼里也是好东西。牌子的标记是一只 凤头,上海人说起来凤头自行车,指的就是它。也正是因为这个,建国后才有了 上海的凤凰自行车,仿照的Raleigh。这就是老上海人的“情怀”,其实都是当时 生活中的一部分,并没有谁刻意,水到渠成了上海人的品味和见识。

    这辆车应该给我父亲留下了很深的音像,所以我们家我最早记得的两辆自行车, 一辆蓝色的26自行车就是凤凰,父母结婚的见证,而且父亲自己会动手修车,洗 车,小时候有过一次演示给我怎么把轮子都拆开,把滚珠都一粒粒的拿出来,然 后上润滑油,一种像膏一样的、半透明的东西,我记得摸了一下,不喜欢,味 道也是一股油味,不喜欢,用手在土里蹭,结果沾了很多的土,油却还是在。。 小孩子没有耐心,他很津津乐道的讲给我听,也是他很得意的手艺,我后来就失 去了兴趣,至今都没有学会,每每遇到自己的自行车有了问题,真是想拿起电话 来找他。美国的自行车店里修车的架子,工具一应俱全,看了总是想起他,他如 果有这些工具,该是多开心。

    大伯伯一直抽烟喝酒,父亲说他舞跳的很好。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老上海人的样 子,头发梳得很整齐,油油的向后背着,穿一双锃亮的三接头皮鞋,真是有风度。 笑起来就是夏家的人,眼睛眯眯的。他很风趣,说话时眼睛列很多的神采,虽然 那个时候的我和他也不熟悉,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但看神情能知道他以前是个很 活跃的人。想想在上海他要挣钱养家,又会跳舞,会有多少故事。

    大伯伯应该以前对我父亲照顾很多,是不是他上大学的钱也是大伯伯资助的,他 好像提过,我不记得了。应该是受了大伯伯的影响,我父亲对上海当年流行过的国外货 情有独钟,家里有一只美国的军用水壶,下面套了一个可以拿下来当饭盒,然后 有一个金属的扣,一扣就合在了一起,那是我小时候运动会时必带的装备,我父 亲一直告诉我那是个好东西,在我眼里,我更羡慕别的小朋友的绿色的军用水壶, 现在想来,是不是撒。

    苏州,姑姑(亲伯/爸),我们家

    父亲叫她“阿 jia1”,上海话“阿姐”

    姑姑住在苏州,这也开始了我们家和苏州的缘分, 直到现在我们家也在苏州落了脚,父亲以前也常和我讨论以后养老的地方,说苏 州是他想在的地方。他喜欢苏州的面,小笼包,新鲜的小河虾,青菜,不大的城 市,离上海不远,却又不在其中,可以走路,可以骑车,并且,还有姑姑在时的 地方,都还能认得,都还能见到。

    亲爸是个好人,是我们家族里所有人都公认的好人。家里重男轻女,她没怎么上 学就开始帮家里作事情。姑父是作什么的我都不知道,我印象里的他已经行动不 便,经常在床上,戴一个很厚很厚的眼睛。他说话挺有趣的,对我很好,教会 了我下中国象棋,虽然小孩子耐心甚少,应该下了一会儿就没了兴趣。

    姑姑的婚姻应该并不是她所想的,重男轻女的年代,家里的女儿除了嫁人养家, 没有其他的安排和出路。这个是后来听父亲说的。姑姑在苏州园林局工 作,地点就在玄妙观的旁边,现在是个文昌殿了,以前小时候我还常去找她,也 经常在玄妙观里玩。她那里有很多小乌龟什么的,我总是想要拿一个回来,记得 有一次真的给我买了一个,我捧在手里,好小好小的一只,记得就让它在我手里 爬,它爬到边上了,赶紧用另一只手接过去,就让它这么爬,感觉好神奇,有一 个比自己还小的生物,可以动,感觉都可以和它交流说话,自己懂得它想要什么。

    我小时候在苏州出生,长大到小学一年级,就住在姑姑家,一个苏州的院落,里 面几家的住户,有一口井。我后来养了两只小乌龟,就放养在院子里。夏天大家 在院子里乘凉,井上盖了一个脸盆,有时候就听砰噔一声,就是我的乌龟爬到 井边,结果掉到了脸盆里。姑姑的收入不高,两个女儿,我们叫大姐、小姐,因 为从小在那儿长大,走在苏州的巷子,白墙黑瓦,就觉得像是家,也总吃不厌苏 州的面,总在寻找记忆里的味道,但找不到了经常。

    母亲生下哥哥后得了一场大病,差点就没了。东北的生活条件太差,妈妈就到了 苏州来养病,并且,我父亲总是认为上海的医学水平才是最高的,这就是他的上 海情节吧。后来有了我,就又来到苏州,把我生下后寄养在了苏州,就这样成了 一个苏州人,一直到小学一年级结束回到长春。他们说我那时会讲一口的苏州话, 不记得了。但大学来上海,第一天打开收音机,听上海的滑稽戏,我就乐的不行, 其他的外地同学还要刻苦学习上海话,像学英语一样,都还是听不懂,这我一直 以为就是小时候的记忆还在。那时小,记得的不多了,记得那个院子,记得水池 旁边的鼻涕虫,记得两只小乌龟下雨的时候会出来吃东西,记得地砖上的青苔, 好像常年都在,记得听过一次评弹,记得晒衣服的竹竿,不记得了他们说的一个 带我的奶奶,奶奶说过来你眼神好给我的针穿个线,小孩子不容易逮住,那就一 次多穿几根,然后等她回来,我说穿好了,给她一根线上穿了10根针,小孩子的 耳朵,真是长到了哪里!亲爸对我就像是我的母亲,我只记得她对我很好,还有 后来父亲经常讲起来她怎么宠我,说我坐在蚊帐里,她把吃的东西递到蚊帐里给 我,我妈妈来看我时候看到了,说我被宠坏了。

    亲爸一直养花,我记得院子里有好多的花,还有蚕树,我小时候养过蚕,看到他 们结茧,但没想到最后变出来一个褐色的蛾子,这对我的心灵冲击不小,因为蛾 子在我的脑子里可不好玩,手摸了会有粉,那时候被告知这个粉不能吃,吃了会 变成哑巴,所以蛾子对我是个挺恐怖的东西。亲爸养的花特别的好,我不认识花, 有时候会闻到花香,觉得好熟悉,那真是人深层的记忆,都说不出是什么花香, 但知道自己闻过,好熟悉的味道,像家,像过去,像不记得却又不忘记的曾经。

    就这样,苏州也成了我们家最亲近的地方,亲爸在我大学的时候,92还是93年因 为肝癌过世了。虽然那时也不懂得死亡是什么,都不知道应不应该悲伤,觉得自 己好没有良心。但上海一家人一起坐火车到苏州站的时候,看见苏州两个字,真 的知道了悲伤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失去,如同后来经历过的各种失去一样,好让 人难过,又怎能不哭呢?最后一次去看姑姑,我都不记得了她的情况,小姐(我 的表姐,下面会讲到)送我到门口,我转身给她100块钱,说本来是我想工作以 后把第一个月的工资给亲爸的,但怕来得及了。那个时刻还不知道就会分别,只 是预感吧,也是自己把心里想要做的事情、要说的话说了,自己心里会好受些。 但就是这样的,由于彼此那么的熟悉,由于彼此那么的在意,预感就是真实的, 是最终会应验的。这样的预感后来还有过一次,是和我哥。

    两个苏州的姐姐 -- 大姐,小姐

    父亲叫她们全名的时候多,有时候也叫小名芸芸,铃铃

    姑姑有两个女儿,我们叫大姐(胡德芸)、小姐(胡德玲)。小时候在苏州,总 是小姐管着我,所以我印象里的小姐挺厉害的。小姐后来工作就接了姑姑的班, 也在园林局工作,后来是会计,在北寺塔,每次回国到苏州,我都会去北寺 塔找她,一说她的名字就可以进去,给她个惊喜。父亲常说两个姐姐继承了姑姑 的风范,非常的热情热心,也很靠得住,所以他们退休后就从长春落脚到了苏州。 那个时候我和哥哥已经都出国,所以他们这个举动也是为今后的养老作了安排, 两个姐姐就像女儿一样。

    大姐小姐性格很不一样,因为比我大很多,所以我了解的并不多。大姐大大咧咧 的,说话声音也大,做事很快,雷厉风行,总让我觉得吵架得找她,她一出马就 一定可以了。小姐话少些,行事应该更细心,事情考虑的很周到,姐夫后来当了 苏州观前街改造的负责人,生活也就此变得很好。我们家也借着这个关系在观前 街改造的回迁房里买了一套。姑姑原来的院子在街南,叫碧凤坊,已经没了踪影, 记得小时候每次台风过后,走在观前街上,都是倒下的树,然后去新华书店买铅 笔,课本,还有两分的冰棍儿。现在也住的不远,父母都很喜欢,离从前的 记忆也不远,还是可以走路到观前街,那个新华书店也还在。

    夏炽国(二伯伯),二妈妈,大咪,小咪,出国

    二妈妈是二伯母,父亲叫“二嫂”

    二伯伯我没有印象,因为他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就自杀了。他们家和我们这个家族 都离的很远,直到我的哥哥上大学。二伯伯年轻时候的一个同学,家境很好,父 亲是做地产生意的,后来去了香港,家里最小的一个女儿留在了上海,就是二妈 妈。

    二妈妈是我见过的最富有的上海小姐了。我们家只是小康,听说爷爷开过一个 “常德榨油厂”,后来还有一个饼干厂,日子虽然也好过过一阵,但后来都破败了, 个中原因我也不知道。二妈妈家可不一样,满屋子的红木家居,一直请着一个保 姆,地板要打蜡,一个人住着这么大的房子,非常的不一样。二妈妈很多见识, 两个女儿,我们叫大咪姐姐、小咪姐姐,都非常的漂亮也很出众,两个都是学的 医,在我的印象里非常的优雅得体,那真是大家闺秀。我和她们接触的很少,小 咪姐姐是我哥哥的年纪,大咪姐姐我第一次有印象,已经是她准备去美国定居之 前了,都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站怎么坐,就觉得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有些尴尬。

    二妈妈后来当了中学里的生物学老师。她父亲应该留了足够的财产给她,她工作 一是自己想要做事,二是后来文化大革命抄了家,有可用的钱也不能用,怕惹麻 烦。但总是有香港的哥哥在,所以生活上是比平常人家好很多的。因为这些经历, 二妈妈一直就要孩子出国,父亲也因此影响吧,在我很早的时候就知道我未来要 走出国这条路。后来小咪姐姐先嫁了人去了美国,然后大咪姐姐也是,哥哥上了 复旦物理系,大学毕业后虽然分配到吉林工业大学工作,但那是龙游潜池,大家 都知道他不会在那里很久的,一定是出国。那时的出国只有一个办法,拿全额的 奖学金,这对他并不难,我能出去倒真是个奇迹。91年南方发大水,交大 的军训都缩短到了1个月,而且是在校,排了通宵的队买到去北京的火车票 送他,其实那一刻也就决定了我之后也必然 是这样的路。所以,我们家的出国梦始于二妈妈。

    二妈妈知道很多教育的理念,做人的道理,上大学的时候我常去她家,在陕西南 路,那时的陕西南路并不觉得复古,和其他的上海的街道一样,我们家的华山路 也很漂亮,很多大的洋房,都带花园。小咪姐姐的婚礼就在丁香花园,让我很早 就知道丁香花园是个好地方,边上有一个面包房,每次走过都是bakery的香, 香。我哥哥总是用这个气我,因为我年龄太小,等我到大学的时候,这些表姐 堂姐们都已经成家,我一个婚礼都没有赶上,第一次吃宴席,是我姑姑的葬礼之 后,感觉很别扭,那时的大学生,又是很饿,又觉得场合不对怎么可以大吃。二 妈妈烧菜很好吃,每次我去她都很开心,一定烧好多的菜,自己吃的不多,最后 都是我消灭,很大的满足感。有时候还在家里住一晚,家里单独有房间给我,大 大的电视,沙发,床,床头还有音响,那真是都让人无所适从,幸福来的太快。 二妈妈家一直有佣人,帮着打扫和洗菜,但二妈妈不让她烧,这在我也是第一次, 然后吃饭也不在一个桌子上,第一次分了等级,即陌生又很尴尬,觉得这样不对 或是不好,也不懂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规矩。一次那个老妈妈掏出一个纸条,她儿 子的电话,让我帮她拨电话给他,很高兴可以为她做些事情,觉得举手之劳,可 以让老人家这么开心,多好,

    因为二妈妈家庭的背景吧,二伯伯文化大革命受了冲击,自己最后结束了生命。 后来二妈妈也要带学生下乡,就留了两个女儿在上海,常听她说起这段经历,每 次都恨那个年代,恨造成这个年代的人。那时候觉得她好大的愤怒,自己也不懂, 觉得为什么要那么的恨,现在开始明白了,只是人那个时候还没有受过伤,不知道伤的感觉, 不知道心里的伤,如果没有机缘的照顾,就没有机会愈合,会陪一辈子,难过一 辈子。就这样,这个家庭,既是富足得让人羡慕的,又是这么大的悲伤。

    大咪姐姐,姐夫,我们家的红楼梦

    大咪姐姐嫁了二妈妈的学生。他应该是个很活跃的人,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在 上海锦江饭店,第二次在锦仓文华,人生中第一次,大餐,大世面。他那个时候 已经在美国作生意,很富有,回上海不住在家里,当时的锦江饭店,锦仓文华, 全上海最贵的地方,记得一层靠街的一排有一些小店,卖衣服服饰的,好漂亮, 路过都不敢往里面看,因为里面的女服务员们也都穿的很精致,漂漂亮亮的,这 在男大学生眼里,是不敢直视的女人的魅力。

    那次去是二妈妈带着,姐夫请家里人吃饭,一桌10个人,他的父母,二妈妈和我, 还有几个上年纪的我都不认识。吃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有一个不会忘, 每个人 有一份鲍鱼,第一,从来没有吃过会单独有一份东西是给你的饭;二,二妈妈把 她的给了我,说这个好吃,我平时也吃不到,让我尝尝。真是暴殄天物,大学生 除了饿就是饿,真是没有一点点的印象,就觉得是一块没有骨头的肉,吃了两块 儿怎么能够呢?那次的饭现在都不记得了,就记得最后账单二妈妈专门拿给我看, 1000块人民币。我一个月的生活费是100,在同学里都是中上有余了,1000,真 都不知道那是多少钱,好多钱吧。

    姐夫做什么生意的不知道,就知道后来很发达,第一次见到大咪姐姐是她准备去 美国定居,坐头等舱,对于只做过火车的我来说,没有概念。大咪姐姐穿的很漂 亮,大儿子小欣父亲常说非常有礼貌,家教很严,父亲去做客,把吃的东西放在 桌上,小家伙5岁,会马上拿起来扔到垃圾桶,说不可以随便放,妈妈要说的。 二儿子小杰可能太小了,完全没有印象,就是个baby吧。 后来97年研究生毕业,带父母去了一次Washington DC 大咪姐姐家,那真是,唯一的一次开车需要从门口的大门一直开到房子的入口, 一个圆形的转盘,像香港的电影一样,真正的million dollar house。那时候的 大咪姐姐的家是多么的让人羡慕。有一次周末从二妈妈家回学校,正巧姐夫的公 司的人在家里,二妈妈让他送我回去,一辆Lexus,一直开到本部番隅路的校门, 然后开到了校园里,应该很拉风吧,但自己只是坐立不安,迈出车子的时候好想 隐身。这就是第一次接触到了有钱人,接触到了一个不知道的世界,觉得和自己 的生活没有交集。

    后来姐夫的生意出了问题,很多家里的事情也只是听父亲说起,知道大咪姐姐很 不容易,二妈妈也一直和他们生活。小欣从小很帅气,像美国的ABC,后来上了 Harvard B school。小杰上了Stanfor的数学系,第一个学期在Wall street internet,据说就是年薪20万, 让人感觉家庭的传承是多么的牢固,虽然一代人起起落落, 最终家庭的教育、见识,还会再次起步,小欣来HBS的时候姐姐、姐夫都来送他,在 Boston得以一聚,很难得。觉得自己家的发展能有今天,二妈妈是所有的原点。谢谢她。 每每说起大咪姐姐一家的事情,就想起红楼梦,

    小咪姐姐

    小咪姐姐很漂亮,姐夫家有海外关系,所以她是最早出国的,也开始了夏家的出 国运动。她和我哥哥年纪相仿,据说很谈的来。见到她的时候已是97年带我父母 去看二妈妈的时候了,自己开了牙医诊所,后来的生活非常的富足。一个女儿,Angela, 地地道道的ABC,印象里的她也就婷婷的大小,10岁左右。哥哥的事情的时候, 不知道什么原因,小咪姐姐没有来。这在父亲那里一直不能释怀,也影响给了我。

    三伯伯(夏炽球),萍萍姐姐,新加坡

    父亲叫他“七哥"

    三伯伯最像我父亲,笑起来一模一样,据说脾气也是一样,特别的犟,但父亲总 说七哥的性格最好,从来不着急也不发火,但命运对他不公平。三伯伯喜欢艺术, 家里有字画,认识很多这样的朋友,像最早春晚里演哑剧的严顺开,还有演济公 的游本昌。最早见到的时候给我看他的邮票,后来给我看他收集的字,听父亲说, 他的字写的家里最漂亮,按现在的说法就是个文艺青年。父亲每每说起三伯伯都 怀着一种感激,说他为夏家做了很多,尤其我母亲生病的时候,帮了我们很多的 忙。但受到的待遇是不公平的。三伯伯的女儿,萍萍姐姐,后来嫁到了新加坡。 高考的时候她来长春补习,住在家里,那时我还小,所以这样两家走的很近,大 学的时候也常去他们家。只记得三妈妈(三伯母)总拉着我说家长里短,我听不 太懂,也不知道该有什么态度和意见,她叫我“五锋”(上海话离的夏读“五”), 也让我觉得有些奇怪,不知道怎么应对。她是个好人,97年的冬天回国,正巧赶 上了她落葬,第一次听那么多人说起她来,都说她这样的好那样的好,我印象里 最像上海小女人的人,就是她了。

    伯母走后,三伯伯后来也搬来了苏州,住的离家里很近,和我父亲一起去同里、 周庄、朱家角,那个时候的父亲是快乐的,看照片列他俩很开心。三伯伯依然每 次见到,都说的最多的是他的花园,他弄的这样的那样的小玩意儿,多是自己的 手工制作,用些邻居不要的废旧的东西,然后说的满脸的得意,很有成就感。屋 子里东西不多,很简朴,但总是有些字画、盆景、小工艺品,突然一下拉我过去 说来给你看这个,满脸的孩子气的炫耀给我看,想想好可爱。父亲现在还常问起 七哥,问他还回不回来。三伯伯16年去了新加坡,不会回来了,据说父亲的状况 第一次让大家意识到,也是送三伯伯走的时候。兄弟情深,但总是得离别。

    母亲张迈毅

    我母亲,北京人。两人同在东北电力设计院工作工作了一辈子,也在长春生活了 一辈子。母亲很能干,今年也80了,不服老,性格很强,能力强的人性格都强, 很多想法,这也像我,让我害怕老了会像她,那我还是不要等到那会儿的好。她 和父亲以前很好,我一直这么认为,但我们都走了他俩开始各种生活上的不合拍, 父亲节俭夏天也不肯开空调,母亲不肯,她调到26度,父亲调到28度,就是这样, 互相消耗这时光和记忆。他俩性格都很犟,不肯妥协,两个都说不通,后来我也 不说了,各自怎么生活都行,只要自己开心就好了。

    母亲北京人,几个兄弟都在北京,也不习惯苏州的天气,夏天太热,冬天太冷, 所以两个人一半一半,冬天在北京过春节,春天回苏州,然后夏天可能又回北京, 然后秋天再来苏州。以后没这样的机会了,父亲喜欢南方,我问他如果你最后自 己不能动了,你会选择北京还是上海还是苏州,他说那还是苏州好。现在就在上 海、苏州的中间,有乡音,有家乡的菜,有各种上海周边的人的青浦话,松江话, 这样的那样的话,离他的同学,他的同事,他的从前最近,我想,他知道的话是 会高兴的。

    母亲对生活很多的理念,很能干,织毛衣,各种的花样的设计,自己动手,那时 的家其乐融融,哥哥出了国,我也在大学等着出国,前途似锦,一片光明。那时 的她也是骄傲的,两个这么好的儿子,这么好的未来的生活。日子一直都不差, 她有一个不停息的心,和时代同步,学电脑,学手机,学微信,但这也让她和父 亲的距离越来越远,父亲弄不来h这些东西,他也想,但不愿意被母亲说着去做, 后来就索性不做了。现在的两个人,不知道。父亲还常问起她,说不要和她分开。 停不住的是时间,能在一起的时候不开心,那上帝发的下 一张牌,可能就是,要分开了。

    夏雷(哥),田文彤(嫂子),婷婷(Nicole)

    我哥65年5月6日,属蛇,大我8岁。他是父亲最喜欢,最器中,最觉得得意的作 品。他从小学习极好,又很不受u传统那些条条框框的束缚,老师一方面恨的不 行,一方面实在喜欢他的才气。我没赶上他的各种粉丝女暗恋者,但即使到了最 后,不说也能感觉到那个谁谁,当初一定是爱他的一个人。他名气太大,在院里 谁都知道夏雷,我考到省实验的第一天,班主任叫我到门口,给另一个老师指着 说,这是夏雷的弟弟。就是这样,高中的三年我的身份,惭愧。现在想想,是不 是当成功的人的家人都是这样的,妻子丈夫人前显贵,另一个确如何实现和认知 自己呢?只有无知无畏的二代们才愿意生活在父辈的影子里,没了自我还很开心。

    他考到复旦,我考到交大。他出国,我也出国,他的脚印就是我的必经之路。高 中时怕他像怕神,父母出差都不在,晚自习愁了一晚上,考试成绩不好,要回去 交代,今天就是他跟我,完蛋了。旁边的同学说你怎么这么怕你哥啊,我说我觉 得只有离家出走或是一死了之两个办法了。但要面对的总要面对,那是一个漫长 的夜晚,现在说娃娃的时候,常让我想起他,而我就是现在的娃娃,真是让人着 急。被他说的倒是开了窍,知道了怎么总结归纳自己考试中的错误。这个成了我 以后安身立命的习惯,从高考到考TOEFL考GRE,到现在自己的工作,无处不在。 敏而好学,他十几岁就悟出来了,我到三十几才明白,这就是差距。

    他学了物理系,从来对文科生嗤之以鼻,这绝对的影响了我对 文科、文艺、文学、艺术、绘画、诗歌、各种综艺的接受程度,很低。他也和父 亲一样喜欢古典音乐,以后的理想是吹saxphone。他身上有优越感,但对我,就 是个哥哥,有他在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英文都不会说,也不用说,总是他会去问 路,会和别人交谈。他走了,真的感觉自己就长大了,得担责任,得照顾爸妈, 得管好自己。在ICU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能说话了,上了呼吸机,好心的印 度护士告诉我,前几天有个病人也是上了呼吸机,后来就好了,就拆了呼吸机然 后人慢慢康复了。现在回头看,才知道那只是对我们的安慰吧。我说"哥,我来 了",拉着他的手,他用指甲狠狠压了一下。我说我知道,我会照顾婷婷,会照 顾爸妈。多么无力的承诺啊,婷婷自己就长大了,嫂子照顾的很好,她也很好.爸 妈现在老了,会的,哥,你不在没事儿,我在。

    父亲在苏州真山买了墓地,夏家的一排,自己的,还有哥的,都在一起。哥的骨 灰分成两份,一份在苏州陪爸妈,一份在我身边。每次去看他,如果就我一个人, 都给他听听我的音乐,给他看看现代的科技,他没见过,但如果他在,我知道他 会怎么说。他那么聪明的人,一定也是很多的观点,很多的嗤之以鼻,很多的幽 默。父亲昨天又问起了哥,问他住在哪儿。如果失忆也可以让人忘记那些忧伤的 事,那它也好,让他觉得哥哥还在,还在生活,还让人担心,让人惦记,和他说 夏雷挺好的,婷婷也挺好的,过些天来看你,他会安心。

    (to be continued)

    — by Feng X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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